“特殊劳动者”与他们的尊严重建——雅安市第四人民医院精神康复帮助精康人员重建生活希望

12月2日，雅安市第四人民医院快递特助站的窗口前，陈钢（化名)正低头核对快递单，指尖划过包裹上的数字，嘴里默念着“3739，李医生的；1202，三楼病房的……”他的眼神专注，动作熟练，若不是身上病号服的衣角偶尔露出，很难让人想到，这位精准分拣、派送快递的“快递员”，是一名精神康复人员（以下简称“精康人员”）。

快递、手工、洗车……近年来，在雅安市第四人民医院里几个“行业”正悄然兴起，同时一群特殊的工人——精康人员也找到了合适的工作。“我们根据不同精康人员的情况，安排相对应的工作，让他们更快回归社会。”雅安市第四人民医院工娱疗负责人李青青说。

信任的力量

五年前，陈钢因急性精神分裂症脱离了正常生活轨迹，住进了病房。经过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，他的病情逐渐稳定。一年前，他加入了医院推出的精神康复项目，成为快递特助站的一员。

“每天能帮大家送快递，还能挣钱，我觉得自己不是没用的人。”陈钢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。他每周能拿到100元左右的劳动报酬，这笔在普通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收入，被他小心翼翼地存起来，藏在枕头下。“这是我靠自己双手挣来的，比什么都珍贵。”

去年11月13日那天的经历，李青青至今记得清清楚楚。早上的病情评估中，医生发现陈钢近几日睡眠较差，情绪有些波动。而当天，医院收到了100多件快递，堆积在快递站门口，等着分发。

“要不要让他休息？”值班护士有些犹豫。李青青却摇了摇头：“陈钢做事一直很负责，对快递尾号记得特别牢，而且他很在意这份工作。或许让他忙起来，能转移注意力。”

李青青的信任，给了陈钢莫大的鼓励。他戴上手套，拿起快递单，开始逐一核对、分类。

从住院部一楼到三楼，从快递特助站到医生办公室，陈钢穿梭在楼宇间，汗水浸湿了后背。遇到熟悉的照料员，他会笑着说“你的快递到了”；碰到医护人员，他会主动问好，再准确报出快递信息。

整整一个下午，他没有停歇，将100多件快递全部精准送到了收件人手中。

傍晚时分，当陈钢回到快递站，李青青发现他的情绪平复了许多，之前的症状也消失了。“劳动能让他们找到存在感和价值感，这对病人的康复至关重要。”李青青解释道，精康人员往往因为社会隔离、自我否定而加重病情，而精神康复通过让他们参与力所能及的劳动，在付出中获得认可，在互动中重建社交，从而达到辅助治疗的效果。

陈钢的母亲每次来探视，都能感受到儿子的变化。“以前他要么沉默不语，要么情绪暴躁，根本不愿跟我们多说一句话。”老人红着眼眶说，自从加入精神康复，陈钢每次都会主动分享送快递时的趣事——“今天送了个大包裹，收件人跟我说谢谢”“我记住了好多人的快递尾号，比记家里电话还熟”。更让家人欣慰的是，儿子开始关心家里的事，会把攒下的报酬塞给母亲，说“妈，买点好吃的”。“那不是钱的事，是孩子心里有我们了，觉得自己能为家里做点什么了。”老人的声音里满是感慨。

回归社会后的新工作

在医院的另一端，洗车中心的水枪声此起彼伏。张斌（化名）正拿着抹布，仔细擦拭着一辆白色轿车的车窗，连一丝水渍都不放过。“洗车要讲究细节，玻璃要擦得透亮，轮胎要刷得干净，不能马虎。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弯腰检查车底的清洁情况。作为洗车组的“小组长”，张斌不仅把自己的活干得漂亮，每天收工前，还会逐一检查洗车同伴的工作成果，帮着补擦遗漏的角落，整理洗车工具。

“以前我在家什么都不干，脾气还不好。”张斌说，他因为双相情感障碍入院，刚来时沉默寡言，不愿与人交流。加入洗车组后，他慢慢变了。“大家一起干活，有说有笑，还能互相帮忙。看到自己洗干净的车，特别有成就感。”现在的张斌，性格开朗了许多，不仅能主动和医护人员沟通，还会安慰情绪低落的精康同伴。“劳动让我知道，我能做好很多事，也能帮助别人。”

张斌的妻子每次来医院，都会看到丈夫忙碌的身影。“以前他在家就是躺着，饭要端到面前，稍微不顺心就发脾气，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压抑。”她说，现在的张斌像换了个人，每次来探视时，态度都很温和，会主动询问家里老人的身体情况，还会跟她聊洗车时的技巧，甚至会念叨“今天有位伙伴没把车洗干净，我帮他补了补”。他现在有责任心了，也懂得关心人了，这个家又有了盼头。”

洗车中心里，还有一个让人牵挂的名字——杨华（化名）。一年前，杨华在这里开启了他的精神康复之路。当时的他，因为精神障碍导致社交恐惧，连和人对视都不敢。通过医生的评估，并在李青青的鼓励下，他尝试着加入洗车组，从最基础的冲洗车身学起。“刚开始我很紧张，手都在抖，是张斌他们一步步教我。”杨华说，洗车的过程让他慢慢静下心来，重复的动作让他感到安心，和同伴们的合作也让他逐渐克服了社交恐惧。

经过一年多的精神康复，杨华的病情完全稳定，顺利出院回归社会。让人欣慰的是，凭借在医院洗车学到的技能，他在市区一家汽车美容店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。“现在我能养活自己了。”杨华在电话里告诉李青青，他还交了几个朋友，周末会一起出去玩。“是医院的精神康复给了我重新生活的勇气和能力，我永远不会忘记。”

杨华的母亲提起儿子，语气里满是感激。“以前他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不说话、不吃饭，我们带他跑了好多医院，都没什么效果。”她说，当初送儿子来雅安市第四人民医院，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，没想到通过该院的精神康复给杨华带来了这么大的改变。“出院后，他找到了工作，在发工资的那天，特意给我寄了一箱水果，说‘妈，这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’。”老人哽咽着说，现在儿子不仅能自食其力，还会主动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，逢年过节还会回家团聚。“看到他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、工作，我们做父母的，心里比什么都踏实。”

手工坊的“工匠们”

雅安市第四人民医院的手工坊里，几位精康人员正专注地进行中药分装：对剂量敏感的王敏敏（化名）负责药材称量，手脚麻利的李茜（化名）负责装袋，细心严谨的张钰（化名）则负责最后的包扎收尾。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，我们要做的就是发现他们的闪光点，让他们在适合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。”李青青介绍，精神康复项目的核心是“因人施疗”，工作人员会根据每位精康人员的病情、兴趣、能力进行精准分工。

“有些精康人员对数字敏感，我们就让他们负责药材称量；有些精康人员动手能力强，我们就让他们参与手工制作；有些精康人员喜欢与人交流，我们就安排他们做快递派送、物资分发等工作。”李青青说，为了保护精康人员的积极性，工作人员会在旁全程指导，对于精康人员没做好的细小之处，再进行最后的完善。“我们不能要求他们做得完美，只要他们愿意尝试、愿意付出，就是一种进步。”

近年来，精神疾病的发病率呈上升趋势，病人的康复问题成为社会关注的焦点。传统的精神疾病治疗多以药物和心理治疗为主，病人则长期处于被动接受治疗的状态，缺乏与社会的互动，康复效果往往不尽如人意。雅安市第四人民医院探索推出的精神康复模式，打破了传统治疗的局限，将劳动与治疗相结合，为病人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康复路径。

“精康人员不仅需要身体上的治疗，更需要心理上的支撑和社会价值的认可。”雅安市第四人民医院院长李浩表示，精神康复项目的开展，不仅有效缓解了病人的病情，提高了康复率，更重要的是帮助他们重建了自信心和社会适应能力，为他们回归家庭、融入社会搭建了桥梁。“我们希望通过这种模式，让更多人了解精神疾病和精康人员，消除对他们的歧视，让他们能在一个包容、理解的环境中，重新找回生命的尊严。”

如今，雅安市第四人民医院的精神康复项目已涵盖快递派送、汽车清洗、中药分装、手工制作等多个领域，累计已有200余名精康人员参与其中，其中多人像杨华一样，顺利康复并回归社会，找到了合适的工作。在医院的院区里，这些“特殊劳动者”的身影，成为了一道独特而温暖的风景线。他们用劳动治愈心灵，用坚持书写重生，在平凡的岗位上，绽放出不平凡的生命微光。